别再骂那个变性运动员了

美国新媒体大V、自由的时事评论员、重度厌女症患者、唯一把集会也视为运动的不好动分子特朗普,最近也在关注奥林匹克运动会。

他在一场讲话中,炮轰了参加女子举重比赛的运动员劳雷尔哈伯德——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她曾经是男人。

在参加东京奥运会的11092运动员中,劳雷尔哈伯德绝对是最特殊的那个。

6月21日,新西兰奥林匹克委员会官员对外证实,该国的变性运动员劳雷尔哈伯德(Laurel Hubbard)被选入国家代表队,成为史上第一个跨性别奥运选手。

劳雷尔哈伯德。最近,有些人不满,为什么媒体总是选举重运动员呲牙咧嘴的图。

其实,这才是举重运动员最真实的表情。作为世界上亚历最山大的那一小撮人,怎么可能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新西兰奥委会主席凯琳史密斯表示,哈伯德已符合所有跨性别运动员需要的资格标准。

现年43岁的哈伯德生为男儿身,参加过男子比赛,在35岁时改变性别,这次她将参加东京奥运会的女子举重赛。

哈伯德在一份声明中说,“我对这么多新西兰人给予我的善意和支持感到感激和谦卑。”

只是,这个决定对其他女子举重运动员来说,是善意和公平的吗?哈伯德曾经的男人身体,是否给她带来了更大的优势?

特朗普之所以将矛头对准哈伯德,也是因为如此。他觉得,跨性别运动员能够轻易地“碾碎”女性运动员创造的纪录,允许跨性别者参加女子比赛是对女性权利的侵害。

上大学时,他就喜欢举重,还曾打破大会的纪录。他的教练曾称他是一个内向但绝对有能力的举重运动员。

在2003年的一场比赛后,他从公众视野消失了。后来,哈伯德解释道,自己当时重新发现了自己。他希望变成一个女人。

等到哈伯德再次出现,已经变成了劳雷尔哈伯德,他也如愿成为一个女人。

2013年终于决定改变性别的哈伯德,仍然喜欢举重。她决定参加女子举重的比赛。

争议随之而起。很多人对她抱有敌意,人们批评她拥有“男性的力量”,这是对其他女性运动员的不公平。

在体育赛场上,性别的争议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哪怕在跨性别议题远未被人们所熟悉的年代。

1911年,斯特拉沃尔什(Stella Walsh)出生在波兰的一个小村庄,次年她和父母移民到美国。

沃尔什在克利夫兰的斯拉夫村(Slavic Village)长大,不久她就发现自己跑得比附近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快。

沃尔什在当地一家体育俱乐部接受训练,这家俱乐部后来成为了她的第二个家。在俱乐部里,和沃尔什一起长大的同伴都知道她不同于其他女孩,一些人在描述她的非典型生殖器时提到了“先天缺陷”或“突变”,其他人则认为她是雌雄同体。

1929年,沃尔什已经成长为世界上最好的短跑运动员之一。那年夏天,沃尔什代表波兰参加了与其他欧洲国家的对抗赛,赢得了多场短跑比赛的冠军。

1930年,在美国麦迪逊广场花园举行的米尔罗斯室内田径比赛中,沃尔什以6.0秒的成绩打破了女子50米世界纪录。

这个成绩如此优秀,以至于有媒体称赞她捍卫了美国人的荣誉——尽管她并不是美国人。

两年后,沃尔什代表波兰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女子百米比赛。在决赛中,她和加拿大选手斯特莱克几乎同时冲线,裁判最终依靠照片判决她获得金牌。

这一次,争议来了。她的身高、肌肉和男性化的面部特征,都引起了人们关注。女子4×100米接力赛金牌得主、美国选手玛丽卡鲁称沃尔什“是个男子气概的女人”。对手斯特莱克指责沃尔什很少和其他女性一起住在酒店,而且总是穿着运动服。加拿大队的领队称沃尔什是“身材魁梧、有男子气概的波兰女孩”。

虽然争议不断,但沃尔什继续自己的辉煌战绩,在之后的短跑比赛中所向无敌,直到1936年柏林奥运会。

这届奥运会的女子百米比赛极富戏剧性,因为沃尔什的主要对手,美国选手海伦斯蒂芬斯(Helen Herring Stephens)也是一位性别有争议的选手。

斯蒂芬斯于1918年2月3日出生在密苏里州的小镇富尔顿,15岁时,她的身高就超过了1米8,说话时声音低沉沙哑,身材异乎寻常地壮硕。1935年,她才开始正式训练,当年就统治了美国女子短跑界。在那年的美国田径锦标赛中,她同时获得100米和200米冠军,并于1936年初打破了女子短跑50米世界纪录。

在柏林奥运会百米预赛中,斯蒂芬斯在超风速的条件下跑出了11秒4的成绩,之后30年,再无女子选手能接近这个成绩。决赛中,她更是击败沃尔什获得金牌。

柏林奥运会之前,关于斯蒂芬斯的性别问题就已经沸沸扬扬,但是没有什么比奥运金牌更能吸引人们的注意了。其他女运动员对与这位高大、肌肉发达、声音低沉的美国短跑运动员合住感到不自在,世界各国媒体都质疑她是否真的是个女人。

斯蒂芬斯的回答是肯定的。她称自己已经由一名国际奥委会的医生进行了检查,“他在比赛前对所有运动员进行了性别测试。”斯蒂芬斯对媒体说。但国际奥委会一直没有证实这个测试。

美国杂志《Look》在1937年1月刊登了一组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斯蒂芬斯照片,标题为:“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柏林决赛后,沃尔什成为美国公民,后来她没有再参加过奥运会。1980年12月4日,沃尔什出门买东西,两个暴徒拦住她打劫。她试图反抗,紧张的劫匪朝她的腹部开枪,然后逃跑。沃尔什当场身亡。

由于是刑事案件,需要进行尸检。当地电视台播放了尸检报告的细节,包括沃尔什没有子宫、尿道异常、发育不全等信息。

“她的大部分细胞有正常的XX染色体,但一些细胞有XY染色体”,官方发布的尸检报告还证实,她有男性生殖器。

1936年奥运女子百米决赛,是不是一个男性战胜了另一个男性?或许人们永远也不知道真相了。

1946年,国际田联出台规定,要求所有女运动员必须获得医生颁发的证书才能参加在挪威奥斯陆举行的欧洲田径锦标赛。法国短跑运动员卡拉成为这项新规定的第一个牺牲者。

卡拉作为法国4×100米接力队的一员,是法国队夺冠的希望,但她拒绝在比赛中接受检查,随即被法国田径协会禁赛。

这届比赛后,卡拉做了手术,恢复男性身份。她出生后被宣布为女性,后来意识到了自己的男性特质,于是通过手术来制造男性生殖器官。

从1946年到1966年,国际田联和国际奥委会都依靠各国医生来证明自己的女运动员是“真正的”女性。后来,出于对东欧国家政府和运动员的不信任,这些国际体育组织取消了国家证明的有效性,并组织医生团队在赛前进行统一性别测试。

国际田联第一次进行性别测试是在1966年,在牙买加举行的英联邦运动会。为了确定女性器官的存在,医生用肉眼观察裸体女运动员。两周后,在匈牙利布达佩斯举行的欧洲田径锦标赛上,继续了这种可视化检查。

在布达佩斯,三名女医生为243名参赛女运动员做了检查。尽管对每位运动员的检查都是秘密进行的,但整个检测过程被描述为裸体游行,因为每位运动员都被要求“在一组医生面前展示裸体,并且要做各种动作”。

女性运动员一旦通过性别检测,就会得到一张女性特征卡,她们可以在随后的比赛中随身携带,以避免再次检测。

毫不奇怪,视觉测试被认为是侮辱女性,在运动员中非常不受欢迎,国际体育组织旋即改变了做法:用DNA检测性别。

从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开始,国际奥委会宣布用口腔涂片的方式,对所有女性运动员进行DNA检测。在那届奥运会中,总共有803名女运动员接受了检测,虽然没有人不合格,但国际奥委会医疗小组的一名成员声称有一些女选手拒绝接受检测从而退出了比赛。

上世纪70年代的四届奥运会——慕尼黑和蒙特利尔夏季奥运会,札幌和茵斯布鲁克冬季奥运会——都采用了口腔涂片法来收集DNA,目的是确保只有那些具有XX染色体的运动员参加女子比赛。

1972年,韩国排球队声称,朝鲜排球队有一名男子假扮女子,但这种说法毫无根据。

不过,20世纪70年代,东德体育崛起,许多东德女选手因过度使用类固醇而变得非常男性化,进而遭到他国抱怨。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期间,一位东德游泳教练被媒体问及他的运动员宽阔的肩膀和低沉的声音,他回答说:“我们来这里是游泳,不是唱歌。”

在双性运动员的问题通过检测解决后,从上世纪70年代起,变性运动员的问题逐渐成为焦点。

迪克拉斯金德1934年出生于纽约,成长于一个富裕家庭。他的母亲、父亲和姐姐都从事医学工作。从六岁开始,迪克就穿他姐姐的衣服,八九岁的时候,他经常打扮成女孩去森林高地冒险。

迪克每次都花两三个小时装扮自己。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女性倾向,并给自己的女性身份起名蕾妮。

年轻的迪克在棒球和足球方面都是出色的运动员,他十岁开始上网球课后,找到了自己最喜爱的运动。只用了不到一年,他就赢得了网球俱乐部锦标赛冠军。高中三年级的时候,迪克又赢得了东部州男子网球锦标赛冠军。

有一次,在西点军校参加网球锦标赛期间,迪克在酒店文具店翻阅书架,发现了一本题为《从男人变成女人》(Man into Woman)的书。这本书是变性人丽莉易北 (Lili Elbe)的传记,她通过手术变成了女性。

迪克意识到,他成为蕾妮的幻想可能线年,迪克进行了激素治疗,完成了拖延已久的阴道成形术。成为一名女性后,她搬家到了加州纽波特比奇,并继续参加网球比赛,当时加州网球圈的人并不知道她的过去。

1977年,她参加在拉霍亚举行的锦标赛,并获得冠军。赛后一位圣迭戈的记者采访了她,问起她的过去。

起初蕾妮还想隐瞒,但面对记者的不断追问,最终蕾妮承认了真相。秘密被泄露了,在网球界引发了轩然大波。当年8月,她收到新泽西锦标赛的邀请,决定参赛。听到这个消息,有21名女选手弃赛表示抗议,她打到半决赛后弃权。

之后,美国网球协会(USTA)和女子网球协会(WTA)要求她进行染色体测试后才能参加比赛,蕾妮拒绝测试,随后她退出了职业网球圈。蕾妮后来成为教练,一代球后纳芙拉蒂洛娃就是她的弟子。

蕾妮是第一个公开变性身份的著名运动员,她引发了男子变性后能否参加女子比赛的争议。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变性女性接受的手术和激素治疗会导致她们失去以前的运动优势,荷兰的路易斯古伦(Louis Gooren)等内分泌学家观察到了跨性别者的这种显著变化,并从医学上予以证实。

1998年的长野冬奥会是最后一次检测染色体的奥运会,在那届奥运会上,没有检测出任何有争议的运动员。

2002年,瑞典科学家阿恩永奎斯特(Arne Ljungqvist)接管国际奥委会医疗委员会,他首先面临的就是如何处理跨性别运动员的问题。为了解决此事,永奎斯特在2003年召开一个专门讨论跨性别运动员问题的研讨会,他邀请了许多专家出席了这次在斯德哥尔摩召开的会议,并达成了共识。

2004年,国际奥委会开会通过了斯德哥尔摩共识:参加女性项目比赛的跨性别者必须接受性腺切除术,术后接受两年的激素治疗,并获得所在国的法律承认。

斯德哥尔摩共识为变性运动员参加女子比赛铺平了道路,接下来的几年里,许多其他体育组织也跟随国际奥委会的脚步,实施与斯德哥尔摩共识基本相同的规则。

虽然达成了斯德哥尔摩共识,但由于社会舆论的强烈反对,从2004年开始到2018年韩国平昌冬奥会都没有变性运动员参加。2015年,国际奥委会进一步改进了斯德哥尔摩共识,允许任何跨性别运动员参赛,只要在首次比赛前至少12个月内,睾酮水平低于每升10纳米摩尔,就可以以女性身份参赛。

哈伯德是17年来第一个完全符合斯德哥尔摩共识而又被本国奥委会认可的运动员。她将参加女子87公斤级的比赛。在这个级别上,中国代表团的汪周雨是世界冠军,当之无愧的最强选手。

北京时间8月2日15点,东京国际论坛大楼,哈伯德和汪周雨的对决将是东京奥运最大的看点之一。

哈伯德的表现如何?公众对她的接受度如何?这将决定斯德哥尔摩共识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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